早晨,在流水沟口等网约车。我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车辆路线,忽然觉得左侧有人轻轻碰我。
心中一惊,本能地躲了一下。回头看,是一位老太太。
她轻声问:“我问一下,去二六六医院的公交站怎么走?”
二六六医院,是如今九八一医院的旧称。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,我想,她大概是本地人。
如今网上关于老人的负面信息看得多了,我还是带着几分警惕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黑色布鞋,灰色裤子,浅红色上衣,背着一个旧布袋。全身干净整洁,只是衣物都洗得有些发白。尤其那件红色上衣,底色间透出白色的织物纤维,已经成了淡淡的粉色。
头发随意地拢在一起,并不杂乱。我注意到,她的眼睛有些青白、浑浊,似乎已经看不太清眼前的路。
心中的警惕放松了大半。
但我确实不知道,去二六六医院该在哪个站坐车。今天是集团的季度会,上午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提前到公司准备。
我轻声说:“前面是火神庙……”
她接过话:“是火神庙交通岗亭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火神庙的交通岗亭,在我的记忆里,恐怕要追溯到小学时候了。
“不是,是前面的康熙大帝铜像。到路口右转,不远有个公交大站,您往那边走走,再问问。”
“谢谢您,祝您发大财、长命百岁,活到一百岁。”

AI生成配图,非现场照片。
我心头一酸。
看着眼前这位独自问路的老人,我想起了自己的家人,也想到以后的自己。我们都有变老的时候。
她慢慢向前走,一步一试探,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。我站在后面望着,心中五味杂陈。
前方是设在人行道上的停车场拦车杆。她越走越近,眼看就要碰上,旁边还有汽车沿着人行道驶过,速度并不慢。
实在于心不忍,我又快步追了上去,拉着她避开栏杆和车辆。她有些无所适从,费力地跟着我挪动脚步。左右腾挪了一阵,终于把她带到盲道附近。
“谢谢您,祝您发大财、长命百岁,活到一百岁。”
她在用几十年前的记忆,一步一试探地走着今天的路。那句反复念叨的“祝您发大财、长命百岁”,朴素而郑重,或许已是她能想到的最隆重的谢意。
“别客气,您慢点儿。”
我往回走,走几步,又回头看一眼。她仍旧一步一试探,慢慢远去。
到了公司,我反复洗了洗手。我有些洁癖,接触后洗手是习惯。洗完手,脑海里还是她试探着走路的样子。
我没有把她送到公交站,也没能确认她最终坐上了哪一班车。只是帮她避开了眼前的一处障碍。
力所能及吧。
可这件小事,总在心里放不下。
我们平时走得太快,很少留意:人行道上的停车场,挡在前面的栏杆,能不能顺畅走下去的盲道。还有那些过街时走得慢一些,便被汽车喇叭反复催促的老人。
这些地方,我平日也常常经过。直到今天跟着她挪动那几步,才感到,原来一小段路也可以这么难走。
我们谈论老龄化社会,最终总要面对这些具体的事:在哪里候车,怎样绕过障碍,能不能在绿灯结束前走到马路对面。对一个看不清路的人来说,出一趟门,又会遇到多少这样的时刻?
我也想起在日本读研时,留意到的那些对残障人士的关照。如今再想,这些安排的意义变得更具体了:让一个看不清路、行动不便的人,也能少一些担忧,独自出一趟门。
上午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忙。她那句“长命百岁”,却一直留在耳边。
希望等我们老去,走得慢了、看不清了,也能从容地走在路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