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德大桥桥头,有一座四面钟,四个方向各有一面指针式的钟面。
每天大约从早八点到晚十点,每逢整点,钟声便会响起,传得很远。是否专门设计过钟声的频率,我不知道。只觉得那声音浑厚,却不刺耳,不低沉,也不高亢。几十年间,听惯了。
小时候并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。后来才发现,人生的许多片段里,它都在那里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,四面钟所在的位置,恰好在承德人所说的“铁路”那一侧。老承德大概明白,承德大桥曾是主城区与火车站一带的一道分界。过了桥,就是铁路的区域了。
这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。只是那个房产尚未自由交易的年代,人们往往随工作单位安家,一住就是几代人。我们家在主城区这头,外祖父母家在桥的那头。
外祖父在铁路工作,做过某个段的党委书记,具体是哪个段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听母亲说,五十年代家里就有电话,铁路内部的,大多用于工作。
小时候,我坐在自行车的车架上,父亲带着,或者母亲带着,在桥的两头来回跑。
雨雪天的记忆尤其深。还有过年,在外祖父母家吃完年夜饭,看完春晚,再坐上父亲的自行车回家。那时我坐在后座,父亲在前面费力地蹬着。
路上有一个长长的缓坡,要吭哧吭哧蹬好久。
四面钟静静地看着。

九十年代那场洪水,我记得大约是 1994 年,承德大桥的一侧被冲毁了。四面钟在那里。
迎接二十一世纪的焰火升起时,四面钟也在那里。
做学生的时候,穿军装的时候,后来工作、成家,走过这座桥的次数已经数不清。四面钟不惊诧,也不催促,只是静静地伫立着,看着我从小到大,从青涩到成熟,再慢慢变老。
它平日无言,到了整点,便发出熟悉的钟声。听见了,就知道它还在那里。
武烈河的水流过一程又一程,桥上的人来了又去。夜里抬头,钟面依旧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小时候看它,是为了知道几点了。如今再看,常常想起坐在自行车上的自己,和前面蹬车的父亲。
一座用来报时的建筑,就这样慢慢成了承载回忆的地标。

很难说,是谁见证了谁。我们看着它站了几十年,它也陪着我们,经过风雨,经过聚散,经过婚礼和葬礼。
对它而言,或许都只是又到了报时的时候。
四面钟,做自己,挺好。
站得久了,就站进了一座城的记忆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