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从江苏走来:留给我的精神故乡
【前言】
感谢承德江苏商会的约稿,让我有机会沉下心来,重新回望父亲的一生。
这么多年,我一直没有勇气写父亲。不是因为忘记,而是因为那些记忆太过深刻,每一次触碰,都伴随着难以言说的疼痛。
这篇文章,很多地方是在泪水中写下的。
它是一篇很私人的文字,关于我的父亲,关于一个家庭二十多年的思念。因此,这一次公众号不做群发通知,不想打扰各位朋友。能看到,是一种缘分;看不到,也无需遗憾。
谨以此文,纪念我的父亲。沈国辉(1951年7月 — 2003年11月)
我的祖籍在江苏盱眙。
我出生、成长、工作在河北承德。虽然我不会说江苏方言,但从小耳濡目染,大多能够听懂。尤其是听到盱眙及周边一带的乡音,总会感到格外亲切。
这种亲切感,来自父亲。
父亲从江苏走出,参军入伍,后来来到承德,在这里工作、生活、成家,也在这里度过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岁月。
从江淮大地到塞外山城,他的人生跨越了南北,也把江苏人的坚韧、豪爽、重情和担当带到了承德。
2003年,父亲因病离开了我们,年仅五十二岁。
那一年,我二十五岁。
二十多年过去,随着年龄增长,我对父亲的记忆不但没有淡去,反而越来越清晰。
年轻时,我记住的更多是他的严厉;走上工作岗位以后,我逐渐理解了他的压力;当我也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,并开始承担企业管理责任之后,我才真正读懂父亲,也越来越明白,他究竟给我留下了什么。
一、从军营到商业系统
父亲是一名共产党员。
从部队回来后,他进入承德供销社系统工作,先后担任政工科长、回收公司经理、畜产公司经理。
1996年,父亲调入统建系统工作,担任统建集团副总经理。同时,他兼任承德商城总经理、德汇大厦总经理,并分管两宫门项目以及武庙、城隍庙等项目。
这些职务写在履历中,不过是简短的几行文字。
但每一个岗位背后,都有那个时代特有的艰难,也有父亲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脚印。
父亲年轻时特别能吃苦。
在供销社系统工作期间,有一年冬天,单位排水沟发生淤堵。寒冷天气里,他直接跳入排水沟中清理淤泥,疏通堵塞。
这件事情,我一直记得。
现在的人或许很难想象,一个后来担任集团副总经理、大型商业企业负责人的干部,年轻时会亲自跳进冰冷的排水沟干活。
但对于父亲那一代人来说,这似乎又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。
- 遇到问题,就去解决;
- 没有条件,就创造条件;
- 该自己承担的事情,就不能推给别人。
父亲的一生,并不是一帆风顺。
外人后来看到的,往往是他的职务、成绩和光鲜的一面;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这些背后承担了多少压力,承载了多少烦恼,又经历过多少不为人知的困难。
二、从一间办公室,到企业负责人的道路
父亲刚参加工作时,我们家的生活条件非常艰苦。
那时家里没有自己的房子,常年住在市供销社招待所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。
房间不大,中间用铁皮柜做隔断。
铁皮柜里面存放的是民兵训练使用的步枪。
隔断里面是一张双人床,是一家人休息的地方;隔断外面摆着餐桌和生活用品,既是客厅,也是我们一家人的生活空间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甚至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住房,只是一间临时改造成家的办公室。
但父亲很少抱怨。
他就是从这样的环境里,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从供销社系统基层岗位,到政工科长、公司经理;再到统建集团副总经理,兼任承德商城、德汇大厦负责人,负责多个商业项目,他依靠的不是优越的起点,而是在长期工作中积累的能力、责任和信誉。
那个年代的商业企业,与今天有很大的不同。
企业不仅要考虑经营效益,更承担着保障供应、稳定就业、维护职工生活的重要责任。
一家企业经营得好不好,背后不仅是经营数字,更关系着许多干部职工家庭的生活。
作为企业负责人,父亲面对的从来不只是经营指标。
他既要面对市场变化,也要处理复杂的内部关系;既要对企业发展负责,也要对干部职工负责。
现在回头看,我才真正明白,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。
三、企业首先是人:父亲给我的第一堂管理课
父亲对员工非常好。
在我的记忆里,每到年底,父亲总会想着给员工多发一些奖金。
在那个年代,一笔较为丰厚的年终奖,对于普通职工家庭来说意义很大。
它可能意味着一家人能够过一个更宽裕的春节,意味着孩子可以买一些学习用品,也意味着生活压力能够稍微减轻一些。
父亲愿意把企业发展的成果,与员工分享。
小时候,我并不理解这背后的管理思想。
后来,我也进入企业,从事经营管理工作,面对员工、组织和经营压力时,才逐渐理解父亲当年的选择。
企业不是只有数字。
员工也不是简单的成本。
每一个员工背后,都是一个家庭;每一份付出背后,都值得被看见。
真正的管理者,不只是要求员工创造价值,也应该在企业有能力的时候,让员工共享发展的成果。
父亲没有系统教过我管理理论,但他的行为本身,就是给我的第一堂管理课。
企业负责人不能只看到自己的成绩,也要看到那些跟随企业一起奋斗的人。
四、父亲的江苏乡情
父亲非常认老乡。
他性格开朗,健谈,大方豪爽,也非常重感情。
在承德生活和工作的江苏籍人士中,很多人与父亲关系很好。
小时候,我是在许多江苏老乡叔叔、大大们的关爱中长大的。
他们到家里来,和父亲说着家乡话,聊江苏的人和事,也聊各自在承德奋斗的经历。
虽然我不会说江苏方言,但从小耳濡目染,大多数能够听懂。
多年以后,再听到熟悉的江苏乡音,依然会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。
那不是语言本身的亲近,而是对父亲、对家族根脉的一种连接。
父亲重视老乡,并不是简单的地域情结。
对于他们这一代离开故乡、来到北方奋斗的人来说,老乡之间,是一种精神上的依靠。
共同的乡音、共同的经历,让他们彼此靠近。
谁家遇到困难,大家相互帮助;
谁家的孩子成长,大家都会关心。
父亲虽然离开江苏多年,但从未忘记自己从哪里来。
江苏,是他的出生地;
承德,是他的奋斗地。
而两个地方,共同构成了他的人生。
五、父亲的离去,让我看见世事无常
父亲去世时,正处在人生和事业的重要阶段。
从一个住在招待所办公室里的年轻人,到企业负责人,他一步一步走出了自己的道路。
在许多人眼中,他已经取得了事业上的成绩,有了社会地位,也有了广泛的人际关系。
然而,人生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事业有所成就,就给予更多时间。
长期的工作压力、事业责任,以及家庭内外的各种压力,对他的身心造成了很大影响。
疾病最终带走了他。
父亲的离去,让我很早看到了人生的无常。
一个人即使曾经功成名就,也无法真正掌控命运。
职位、荣誉、财富,在生命面前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。
真正重要的,是健康,是家人,是内心的安定。
这也深刻影响了我后来的人生选择。
我不再简单地认为,一个人的价值只体现在拥有多少财富、多少职位、多少外界认可。
人生有高峰,也有低谷;
有得到,也有失去。
重要的是,在有限的时间里,承担好自己的责任,也珍惜身边的人。
六、父亲留下的人情厚度
父亲去世时,前来送行的人很多。
长长的车队从火神庙一直排到旅游桥,足足有上百辆车。
途经的几个交通岗,交警都在辛苦地维持交通。
当时的我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痛中,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一幕意味着什么。
多年以后再回想,我才明白:
这不仅仅是一场葬礼,更是许多人对父亲一生为人处世的回应。
就在父亲去世期间,还有一件事情让我终生难忘。
有一位我并不认识的叔叔,风风火火来到我家。
他看到父亲的遗像后,突然哭了起来,跪下给父亲磕头。
随后,他留下几万元钱,没有过多停留,转身离开。
整个过程非常突然。
我甚至来不及问清楚,他是谁,父亲曾经帮助过他什么。
多年以后,我依然会想起那个场景。
一个人在离开之后,职位没有了,权力没有了,但仍然有人因为怀念和感激,赶来送他最后一程。
这说明,一个人真正留下来的,并不是拥有过什么身份,而是曾经怎样对待别人。
父亲的大方、慷慨、重情重义,也许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珍贵的东西。
七、父亲改变了我的人生底色
父亲的去世,让我很早学会了独立。
在我真正需要一位成熟父亲给予指导和帮助的年龄,他已经离开了。
很多事情,没有人再替我安排;
很多选择,没有人再替我判断。
无论是事业的发展,家庭的责任,还是人生中的重要决定,我都只能依靠自己。
父亲在世时,我或许习惯了他的存在,并没有真正意识到他的价值。
但当他离开后,我才逐渐明白,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,父亲不仅仅是家庭中的一个角色,更是一种精神支撑。
父亲让我明白:
人最终要成为自己的依靠。
这种经历,也逐渐塑造了我的性格。
遇到问题,我习惯先向内寻找答案;
面对困难,我习惯先考虑如何解决;
面对人生选择,我更愿意依靠自己的判断。
父亲的离开,让我失去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,但也让我提前成长,学会独立面对人生。
它让我形成了一种更加稳定的世界观和方法论。
我不太习惯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,也不会因为外界的一时评价而轻易改变自己。
我更关注事情本身的价值,更关注长期的意义,更关注一个人为什么而做。
八、我不是难以被激励
也正是这种很早学会的独立与向内求索,让我对很多外在的东西有了不同的看法。
曾经参加一次培训,教练评价我:
“你这个人很难被激励。”
当时我想,也许并不是我难以被激励。
而是经历过父亲的离去,经历过家族命运的起伏,我已经形成了一套比较成熟的认知体系。
我看过一个人事业成功后的光鲜,也看过成功背后的压力;
我看过一个人在高峰时期的热闹,也看过离开之后的人情变化。
所以,对于很多外在的东西,我没有那么强烈的追逐。
职位、财富、荣誉当然重要,但它们不是人生唯一的答案。
我更关注事情本身的价值,更关注长期意义,更关注一个人为什么而做。
有人说我想得比较深,也有人说我洞察力比较强。
或许正是因为经历过一些人生起伏,我习惯先看本质,而不是只看表象。
我不是没有动力。
只是推动我的,不再主要来自外界刺激,而来自内心认同的责任。
来自事业;
来自家庭;
来自对人生价值的理解。
九、如果父亲还在,他会如何评价我?
这些年,我经常会想一个问题:
如果父亲还活着,他会如何评价今天的我?
他会不会认可我走过的路?
他会不会觉得,我没有辜负他的期待?
我一直记得父亲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:
“我们沈家一直没有做技术的,你这么喜欢计算机,做技术挺好。做商业太辛苦了。”
这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。
父亲自己一生都在商业系统工作。
他经历过供销社时代,也经历过商业企业改革和集团化发展的过程。
他比任何人都知道,商业道路并不容易。
在外人眼中,企业负责人有职位、有光环、有社会影响力。
但只有真正身处其中的人,才知道背后的责任、压力、选择和孤独。
所以,当我喜欢计算机、选择技术方向时,父亲没有要求我继承他的道路,也没有要求我一定进入商业系统。
相反,他希望我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。
这其实是父亲给我的另一种爱。
他希望孩子继承的,不是他的职业,而是他的精神。
后来,我虽然没有成为传统意义上的技术人员,但最终还是走进了企业管理领域。
某种程度上,我又回到了父亲曾经奋斗过的领域。
只是父亲面对的是商品、市场、员工和商业经营;
而我更多面对的是技术、系统、数据和数字化转型。
时代不同,工具不同,但本质没有改变。
都是希望把企业经营好,让组织更加高效,让员工和企业共同成长。
如果父亲今天还在,也许他会看到:
当年那个喜欢计算机的孩子,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。
我没有走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,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延续了他对企业、对事业的理解。
我想,他应该会欣慰。
十、从老乡情,到江苏商会
父亲一生非常重视乡情。
在他的年代,江苏人在承德更多依靠的是个人之间的联系。
一句家乡话,一桌家乡饭,一份互相帮助的情谊,就能让远离故土的人找到归属感。
我小时候,就是在这样的乡情中长大的。
父亲家里经常有江苏老乡来往。
大家坐在一起,说着熟悉的家乡话,聊过去,也聊未来。
那时候,没有今天这样成熟规范的组织平台,更多依靠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、情感和口碑。
多年以后,当承德江苏商会成立,我看到这个组织时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:
如果父亲知道今天的变化,他一定会高兴。
因为他一生珍视的东西——乡情、互助、责任,如今有了更加规范、更加强大的组织载体。
过去,江苏人在承德靠的是一份乡情;
今天,江苏商会凝聚的是一份力量。
过去,是一个个江苏人在异乡相互扶持;
今天,是一个组织让更多江苏人在承德交流、发展、合作。
这其实也是一种传承。
父亲那一代人,用个人的真诚和付出,建立了一份份人与人之间的信任。
而今天的江苏商会,则让这种信任在新时代继续延续和发展。
如果父亲能够看到今天的江苏商会,看到江苏人在承德拥有这样一个有影响力、有凝聚力的平台,我想,他一定会感到欣慰。
因为这正是他一生珍视的东西:
无论走到哪里,都不要忘记自己的根;
无论身处何方,都要彼此扶持。
十一、两个故乡,一种精神
父亲从江苏走出,在承德扎根。
江苏给予他血脉、乡音和性格底色;
承德承载了他的事业、家庭和人生奋斗。
一个人一生可以拥有两个故乡。
一个故乡告诉他从哪里来;
另一个故乡见证他如何生活。
今天,当我重新回望父亲的一生:
从江苏到承德;
从军营到供销社;
从基层岗位到商业企业负责人;
从一个年轻人到一个承担责任的管理者。
我越来越觉得,父亲虽然只活了五十二年,却给我留下了一份漫长而厚重的精神财富。
他让我明白:
- 人生无常,所以更应珍惜当下;
- 人情珍贵,所以更要真诚待人;
- 道路艰难,所以更需要坚韧;
- 身处管理岗位,所以更不能忘记人的价值;
- 外界喧嚣,所以更要保持内心的坚定。
父亲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多年。
但他并没有真正远去。
他活在我对江苏乡音的亲切感中;
活在那些老乡叔叔、大大们对他的记忆里;
活在那位陌生叔叔跪拜遗像的泪水里;
活在我面对员工、家庭和人生选择时的每一次思考里。
父亲从江苏走出,在承德度过一生。
而我沿着他留下的精神足迹,继续走自己的人生道路。
无论走得多远,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;
无论经历多少起伏,都保持内心的坚定;
无论肩上的担子多重,都不忘责任与担当;
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,都努力为家人留下一处温暖的港湾。
这,就是父亲留给我的精神故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