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满族文化,人们往往先想到北京,其实,承德的底蕴也很深。茶馆里的茉莉花香,桥头的鸟鸣,澡堂里的水汽,都是我记忆中那个尚未被现代化充分浸染的热河小城的灵魂。

小时候,经常去二仙居桥头的茶馆。那时不懂茶的种类,只记得茉莉花高碎。这个名字,连同那股茶香,一直留在童年的记忆里。

养鸟,也是老承德人的爱好之一,尤其是画眉和百灵。

我有个发小,叫蒋娜,小时候住在中兴路。去她家,一进门就能听见一屋子的鸟叫,大多是画眉、百灵,叽叽喳喳,好不热闹。她父母是我父母的同事,也是朋友。我们同岁,从小一起玩,初中时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。

说到这里,倒有些伤感。十几年前,她因车祸去世了。算起来,我也将近二十年没见过她的父母了。

原本说的是鸟,写着写着,却想起了人。那一屋子的鸟鸣还记得,那个一起长大的伙伴,却已经离开许多年。

说远了,但还是要缅怀一下。

小时候,孩子们也买鸟养。便宜的,按当时承德的叫法,有“嚼子”“老栖子”,还有十姐妹、相思鸟。贵一些的是玉鸟、黄鸟,因为叫声好听;再贵些,才是百灵和画眉。这是我儿时的印象,名字和价钱,都记得不那么严谨。

孩子买鸟,主要为了玩儿。孩子高兴了,鸟却受了罪。

不懂习性,也谈不上会照料,只知道添点水、喂点食,剩下的就是忍不住折腾。鸟又脆弱,经不起这份热情,不消几日,往往也就驾鹤西去了。

其实也不用驾鹤,自己就飞去了。

如今说起来是个玩笑,回头想想,那些小鸟倒真有些可怜。

老人们养鸟,那就讲究了。

我记得养沙百灵的笼子,高高大大,笼底铺着细沙,中间立着一个高高的台子,好像叫“哨台”,百灵会站在上面哨。竹制的笼身做得精细,有些高可及腰,在小孩子眼里,简直是雕梁画栋,看着就不便宜。

清晨,老人们用扁担挑着几个鸟笼,来到二仙居桥头,把笼子安顿好。

人抽着烟,鸟报着晨。桥头车来人往,老人们聊着天,鸟儿各唱各的,也是一景。

有时我想,干嘛不去离宫遛鸟呢?直到现在,其实也没想明白。

是当时进出有什么限制?还是桥头更方便,熟人也多?又或者,这么好的鸟、这么漂亮的笼子,总得在人多的地方展示展示。

我私下里更愿意相信最后一种。养得好,也想让别人瞧瞧,人之常情。当然,这是我的猜想。

画眉也是哨得好听的鸟,但在我小时候看来,住的地方就不如百灵气派了。笼子小而矮,仿佛只够它在里面翻个筋斗。

百灵的羽色,在我眼里有些像麻雀;画眉则是一身棕褐色,眼睛周围有一圈白色,向后拖出细细的一道,像描好了“眼影”。看起来挺酷,也有些妖娆。

当然,我分不清公母,姑且一律用“妖娆”形容。想来鸟也不会计较。

离二仙居不远,火神庙那边,还有向阳浴池。

大池、小柜、休息床;剃须、刮面、搓澡,理发、拔罐、修脚。这些词摆在一起,当年的澡堂子仿佛就又出现在眼前了。

小时候,父亲经常带我去。别的记忆有些模糊,搓澡时被搓得吱哇乱叫,倒是至今记忆犹新。

二仙居的茶馆、桥头的鸟笼、老人的闲聊,还有浴池里热腾腾的水汽,组成了我记忆中的老承德。那些常被人说起的京味儿生活,在这座与清代皇家有着深厚渊源的小城里,也有自己的模样。

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特别。长大以后才发现,茉莉花高碎、百灵的哨声、父亲带我去洗澡的那些日子,都已经成了想起来会觉得温暖的事情。

能在一座老城里,有这样一份童年的记忆,也是一种幸福。

况且,平时总觉得自己年纪渐长,往这几百年的旧时光旁边一站,好像又年轻了许多。

只是,偶尔还是会怀念那些早早离去的人。

想起中兴路那间屋子,想起一进门时的鸟鸣,也想起那个曾经和我同桌的女孩。

我们缘分不多,但也是此生的缘分。